江边的渡口很小,木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发白,只剩一个模糊的“渡”字还算清楚。天刚黑,河面像一张慢慢铺开的铁灰色绸布,偶尔被船桨划开,裂出几道短暂的银光。
船夫没有多话,只在我上船时点了点头,替我扶了一把晃动的船舷。船上除我之外,还有一个背竹篓的老人,一个抱着油纸包的孩子。大家都沉默着,像是怕惊动了河心刚升起的那轮月亮。
船离岸后,四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岸上的犬吠、茶摊的招呼、晚归人的脚步,都隔着水雾,轻得像别处传来的旧梦。只有船底触水的声音一下一下,稳稳地托着夜色往前走。
老人先开了口,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慢,田里的水还冷。孩子却只顾看月亮,忽然问船夫,月亮是不是也要过河。船夫笑了笑,说它不过河,它只是一直跟着有心事的人。
这话一出,大家都安静了片刻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。我低头看水,月影正碎在船边,又在下一瞬重新拼好,像许多说不清的念头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靠岸时,远处村口亮着两盏灯,暖黄得很。老人背起竹篓,孩子抱紧油纸包,各自走向不同的小路。船夫把缆绳往木桩上一绕,仍旧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句:夜里风大,路上慢些。
我回头看那条河,月光还落在水中央,平静得像从未有人经过。可我知道,刚才那一趟短短的夜渡,已经把许多白天说不出口的话,都悄悄带到了对岸。